電影中的夢境母題：電影做對了什麼又弄錯了什麼
自從電影存在以來，電影就一直在思考夢境。視覺媒介與夢境狀態有著結構上的相似性——兩者都是脫離清醒連續性的影像序列，兩者都可以壓縮或延長時間，兩者都可以上演違反物理可能性的事件——至少從 Buñuel 和 Dalí 的《安達魯之犬》（Un Chien Andalou, 1929）開始，電影製作人就一直在利用這種相似性。結果便產生了長長一系列試圖呈現做夢體驗的電影，它們對於夢境「實際上」是什麼樣子的忠實度卻大相逕庭。 這個頁面是一份從「把夢境科學文獻當作休閒讀物的人」的視角所寫的譜系指南。我們不打算主張哪一部是權威的「夢境電影」——這個遊戲會被個人品味給操弄。我們要探討的是哪些電影在夢境的特定層面上做對了、哪些電影將夢境意象作為一種刻意的風格選擇（而不宣稱神經學上的忠實度），以及哪些電影犯了讓夢境研究人員覺得有趣的重複性錯誤。 關於這個頁面不是什麼的說明：這不是一個影評區。我們提到的電影是為了討論電影如何再現夢境的試金石，而不是推薦名單。我們視為「神經學上合理」的幾部電影不一定是好電影，而我們列為「刻意超現實」的幾部電影則是傑作。這兩個類別遵循不同的標準。
神經學上合理的類別。 少數電影大致捕捉到了夢境的基本現象學。它們呈現了符合夢境轉換方式的狀態切換（突然、沒有解釋），它們呈現了與敘事連貫性脫節的情感強度（夢境更在乎感覺如何，而不是是否合理），以及它們呈現了具身化的夢境邏輯（做夢者毫無抵抗地接受不可能的前提，這正是 REM 睡眠如何使 Hobson 和 Pace-Schott 的 AIM 框架中描述的前額葉「等等，這不合理」的功能靜音）。Christopher Nolan 的《全面啟動》（Inception, 2010）儘管有著受規則束縛的架構，卻令人驚訝地做對了許多這一點。Michel Gondry 的《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2004）做對了如夢一般的記憶質地。David Lynch 的《穆荷蘭大道》（Mulholland Drive, 2001）比幾乎任何明確將自己行銷為「關於夢」的電影都更接近實際的夢境現象學。
刻意超現實的類別。 許多最著名的夢境電影其實並沒有試圖精確地呈現夢境——它們是將夢境意象作為一種刻意的風格與隱喻資源。Buñuel 和 Dalí 的《安達魯之犬》（Un Chien Andalou, 1929）、Federico Fellini 的《八又二分之一》（8½, 1963）、Akira Kurosawa 的《夢》（Dreams / Yume, 1990）、Guillermo del Toro 的《羊男的迷宮》（Pan's Labyrinth, 2006）——這些電影使用如夢般的片段來表達清醒生活現實主義無法表達的東西。它們在神經學上並不忠實，也沒有試圖如此。將它們解讀為「夢境實際上是什麼樣子」會錯失其藝術上的意旨。
重複出現的錯誤類別。 許多電影在呈現夢境時犯的錯誤，追蹤起來非常有趣。最常見的是：將夢境展現為視覺上完全連貫，具有穩定的光線、連續性剪輯以及明確的角色動機——而實際的夢境內容則破碎得多，並且由情感驅動。另一個常見的錯誤是：將夢的象徵視為一種固定的密碼，做夢者必須去「破解」——而夢境研究文獻一致表明，夢的含義是高度個體化的。第三個錯誤：將清明夢描繪成可以立即學會的（它並不是；對照研究表明，可靠的清明夢需要用 LaBerge 的 MILD 等技術練習數週）。
對觀眾來說，最實用的框架是帶著兩個問題來觀看電影中的夢境片段：這部電影試圖用夢的意象做什麼（表達角色的某些特質、推動情節、營造氛圍），以及這與夢境實際上對做夢者的作用有多吻合（處理情緒、演練威脅、整合記憶、產生新奇意象）？答案通常會產生分歧——而這種分歧本身往往就是電影有趣的地方。
快速參考
具有神經學上合理夢境的電影
《穆荷蘭大道》（David Lynch, 2001）— 比大多數電影更接近實際的 REM 現象學。 《王牌冤家》（Michel Gondry, 2004）— 如夢一般的記憶質地。 《全面啟動》（Christopher Nolan, 2010）— 做對了狀態切換和具身化邏輯。 《戀愛夢遊中》（The Science of Sleep, Michel Gondry, 2006）— 破碎的夢境質地。
具有刻意超現實夢境的電影
《安達魯之犬》（Buñuel & Dalí, 1929）— 超現實主義藝術電影，而非現象學上的精確。 《八又二分之一》（Federico Fellini, 1963）— 夢作為內在生活的風格化表達。 《夢》（Akira Kurosawa, 1990）— 八個風格化的夢境短篇。 《羊男的迷宮》（Guillermo del Toro, 2006）— 童話邏輯，而非 REM 邏輯。 《盜夢偵探》（Satoshi Kon, 2006）— 探討共享夢境的動畫。
關於夢境常見的電影錯誤
將夢境表現得視覺上連貫，而實際的夢境是破碎的。 將夢境符號視為做夢者必須「破解」的固定密碼。 將清明夢描繪為可立即掌握（這需要數週的練習）。 將夢主要作為推進劇情的工具，而非情感的工具。 混淆了「如夢似幻」與「夢境」——電影中的超現實主義很少是真正的 REM。
參考文獻
- Hobson JA (2009). REM sleep and dreaming: towards a theory of protoconsciousness.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0(11), 803–813. Link
- Schredl M (2018). Researching Dreams: The Fundamentals. Palgrave Macmillan. Link
- Bulkeley K (2008). Dreaming in the World's Religions: A Comparative History. NYU Press.
- Pagel JF (2008). The Limits of Dream: A Scientific Exploration of the Mind / Brain Interface. Academic Press.
- Cartwright RD (2010). The Twenty-four Hour Mind: The Role of Sleep and Dreaming in Our Emotional Liv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LaBerge S (1985). Lucid Dreaming. Jeremy P. Tarcher / St. Martin's Press.
- Hartmann E (2011). The Nature and Functions of Dreaming.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Link
- Walker M (2017). Why We Sleep: Unlocking the Power of Sleep and Dreams. Scribner.